口述｜挞仔
编辑｜茹曼怡
我叫挞仔，32岁，澳门人。
2020年之前，表哥带我在澳门娱乐场做起了“扒仔”，后来转行在澳门专职送外卖，月入两万，辛苦但充实。
想起做娱乐场“扒仔”那段日子，虽然来钱快，也自由，但是收入不稳定，又容易惹麻烦。
“扒仔”不是小偷，是专门混迹澳门各大娱乐场中场的自由职业。
有“扒仔”，就会有“扒妹”，我和表哥不是“扒妹”，做不到她们那样，可以陪客人玩，在一旁说几句好话，就可能得点小费，靠嘴吃饭。
我和表哥只能在娱乐场中场里的一些小角落，给客人换汇，还有帮一些叠码仔寻找需要洗码的客户。
有一次表哥叫我进去吸烟区里找需要换汇的客户，我进去看到有10来个客人在里面吸烟。
我不敢主动上前询问，自己虽然不抽烟，也不得不点上一根，避免自己的尴尬。
后来进来一个“扒女”，她热情地问各位客户，需不需要换汇，还真有两个客人跟她询问起价格，最后她换了5万，赚了几百块。
表哥进来问我：“不是你先进来的吗？怎么让她抢了生意”？
“我……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表哥。
他说：
“干这行，你还穿着孔乙己的长衫，怎么行”？
我承认自己是一个不怎么社交的人，大学由于学分不够，没有毕业证，只有结业证，找不到好的工作，妈妈就让我跟着表哥混。
我和表哥做起了大家眼里的“换钱党”，我和表哥身上都会背一个包包，里面基本都会放10万港币。
我和他经常都是待在一起的，害怕一些输红眼的人会抢我们，这次表哥让我去厕所里找业务，锻炼一下自己。
我进入厕所里，一个刚从厕格里出来的大叔，我就鼓起勇气上前用普通话问他：
“老板，需要换港币吗”？
他问了汇率后，说先换两万，我挺高兴，打开了包包拿钱的时候，这时候一个穿黑衣服的保安进来。
他是尼泊尔人，假装不知道我们在换汇，直接走到洗手台洗手梳理自己的刘海。
等客人走后，我拉上拉链，正想走出厕所，他从背后用一只大手拉住我的肩膀。
我从小就长得矮，回头看到自己只到他的肩膀，他温柔地用流利的粤语跟我说：
“靓仔，请跟我走一趟吧”。
我只知道在这里，要服从他们的管理，保安请我出到厕所，刚好表哥在门外看到我，正想叫我，看到保安后，欲言又止。
他皱了皱眉头，似乎预知了我的结局。
保安把我领到一间隐秘的房子，告诉我，在中场里换汇是不被允许的，在这里待几个小时面壁思过吧。
我才知道自己被保安领进了“扒仔”们口中的“小黑屋”。
这个10来平方的屋子里，也有几个跟我有同样行为的“扒仔”，还有两个是因为互相推搡闹事的客人，也被请到了“小黑屋”。
一位长期混迹中场的“扒仔”看出了我的不安，跟我说：
“靓仔别担心，在这里待3-4个小时就可以出去了”。
一看就知道他是这里的老油条。
过了一个多小时，一位保安队长拿着一个本子缓缓走进来，他环顾四周，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，他让我们填写了自己的一些情况，教育了我们几句。
他知道我的情况，是第一次被请“小黑屋”，并跟我说：
“下次注意点，别影响到我们的客人”。
然后他就示意让我离开。
我向他表示感谢，走出去刚好看到表哥，表哥说：
“赚三百块，进去3小时，值了呀，以后这里呀，说不定你会常来呢”。
我并没有说话，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萌生了一个想法，我并不适合做娱乐场“扒仔”这行，我要找机会转行。
后来连续几天，我和表哥都没有什么生意，甚至有一天我和表哥一单都没有开，喝西北风。
表哥感慨：“哎，现在澳门游客少了，不像以前了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原来周大厅主摊上事了，我隐约觉得，在娱乐场干这行，真的不适合自己，我找了个机会，我跟表哥说：
“哥，过两天换完手上的这些，我就不做了，趁年轻，我想出去闯闯”。
表哥并不感到意外，可能他也觉得我不适合这里，他问我有什么计划。
我说现在越来越的人开始点外卖，我想在澳门送外卖。
“啊？送外卖，一个月才多少钱？
表哥继续问。
“4万吧，我一个朋友在做，他说只要勤快点，你要一起吗？”
我跟表哥说。
表哥听到4万，也心动了，毕竟他在娱乐场做这个，不是正式职业，一个月最多也就2-3万，少的时候也就几千，还经常受到保安的重点监管对象。
他跟我说，过两天跟我一起去面试送外卖，就不做娱乐场的“扒仔”了。
我和表哥都是本地人，在当时澳门，有两家比较大型的外卖平台：
- 一个是“某觅”
- 一个是“某Food”
有点类似于内地的“某团”和“某了么”。
表哥比我大两年，我和他都有澳门电单车驾驶证，这里说的“电单车”，其实是摩托车的意思，不是像内地说的“小电驴”。
我和表哥成功入职，试用期底薪9000，每送一单还会有提成，一个月休息4天。
转正后如果单比较多，两万多月薪还是会有的，是葡币，折合人民币2万左右。
有人问我内地人能不能在澳门跑外卖？
那个时候理论上只招本地人，但是一些珠海市的劳务公司，内地人可以以劳工的身份进入澳门跑外卖。
不过需要给小一万的中介费，办理劳工证，也是以小外卖配送平台多。
前提是你在澳门开电单车需要本地驾照，要么换临时驾照，要么自己用出入证手续去学，价钱也比较贵，就不建议了。
因为我觉得也没必要，内地人在澳门跑外卖，可能一个月会有两万块，但是澳门消费也高呀，算下来也是跟在内地跑外卖差不多。
后来表哥跑了一周，他就抱怨太辛苦，自己吃不消，一个月也是万把块，还不如继续做回娱乐场的“扒仔”，自由，来钱快。
所以表哥拿了工钱就辞职不做了，回到了“扒仔”行业，那个时候整个澳门娱乐场似乎进入了“寒冬”。
我并没有挽留表哥，毕竟他的性格爱社交，八面玲珑，或许更适合在娱乐场的职业吧。
我决定留下来转正，即使在澳门送外卖并没有外界传言一个月可以赚4万，在当时也有一部分人离开了娱乐场这个行业，投入到送外卖行业。
我后来成功转正了，成为了一名全职骑手。
其实相对来说，在外卖配送平台，去谈商家合作的业务员更轻松，可是我社交能力不行，更适合做骑手。
妈妈也说我懂事了，明白了脚踏实地的道理，她让我好好干，日子会越来越甜。
在澳门点外卖，一般都是需要超过40块才会配送的，澳门地方并不算大，也就30多平方公里，住着好几十万人，点外卖的人群还是比较多的。
我在澳门开电单车，去到哪都不算远，也不怎么塞车。
就怕遇到的是下雨天，艳阳天还好，最多晒黑一些，下雨天会影响配送时间，也可能会造成外卖的损坏。
像我们这些骑手，一开始跑的时候，一单可以赚25-27块左右，相对来说，我还是比较满意的。
看着还不错，一单20多块，一天跑个几十单，有的单还是顺路，减少了往返的次数，跑得多的那天，也确实可以有个千把块葡币。
这样可观的收入，并不长久，同时也不意味着工作轻松。
我们首先要接单，再去商家处取餐，再送往一些酒店或者管理比较严格的区域，就需要打电话让客人自己下来前台或者保安处拿。
有些客人不理解为什么不送到门口，可能还会给我们差评。
一些内地游客没有本地的手机号，他们的做法还是让我感觉到暖心的，他们会备注好让我在前台等候，酒店前台通知他们下来取餐。
我记得还有一次，我配送的一个单在老旧唐楼的6楼单位，也是我第一次收到小费，不过我没有收。
唐楼下管理处大爷并没有不准我进入，知道我是送外卖的。这里没有电梯，需要步梯上6楼，这种单确实辛苦一点，特别是大夏天。
我气喘吁吁跑上6楼，敲开铁门，开门的是一位70多岁的老奶奶，腿脚不便，她颤颤巍巍地递给我10块小费，说辛苦你了小伙子。
要是其他人，可能我就收下了，可面对老人，我并没有收下。我说这是我的分内事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原来那单是老人的孙子给她点的，因为她的孙子临时加班，并没有时间返回家中给奶奶做饭。
孙子和奶奶两人相依为命，孙子为了赡养奶奶，又不得不去上班加班赚钱，所以我看到每个人都在那么努力地生活着，我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呢？
看着一些客人晒单对我的评价，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份工作是值得的，可以给大家带去便利。
客人晒的美食图一：
客人晒的美食图二：
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越来越多的本地年轻人开始涌进外卖这个行业，我们平台中配送员的整体学历也在不断提高。
有兼职的众包的，也有全职的，那个时候送外卖，确实成为了很多年轻人的选择，我们一开始送一单的提成也从20多块，降到了20块，再到后来的一单十几块。
单价降了，单子也少了。
为了节约回家的时间，可以抢更多的单，我平时都是直接在外面吃饭，确实有过心酸，也有过迷茫。
之前在我们外卖圈里，也流行着这样的一张图：
一位小哥的电单车上挂满了帮客人配送的团购蔬菜，脖子上也挂了一袋，真的很拼。
我有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，我可以挨，但是车子不行。
有的时候车子一天加油就需要50-70块，车子还时不时出现故障，也是需要自己额外出钱去维修。
车子维修的时候，我还试过骑自行车去配送，甚至有些近点的，我还选择走路配送，只要不超时就好。
为了多赚钱，我那年大年初一到初七，主动要求不放假，因为会有额外补贴，我的妈妈也非常理解我。
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，懂事了。
在路上我也会经常遇到一些同行或者同事，他们每个人，都在努力地工作，努力地生活。
在圣诞节期间，他们还会穿上圣诞老人的衣服，给客人带去节日的祝福。
2020年-2022年期间，澳门很多餐饮店都做起了线上配送业务，加入了外卖配送平台，那段时间加入送外卖的年轻也是非常地多。
我跑了两年，我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打算。
我跟妈妈说，等我攒够了钱，自己去开一家餐饮店，自己给客人配送，辛苦点，让妈妈过得好一些。
妈妈非常支持我的想法，可是她又比较担心，怕我太劳累会辛苦，有了妈妈的支持，我觉得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。
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。
我穿梭在澳门的大街小巷，有时候收到客人的小费我都能高兴半天。
休息的时候，我会到巴黎铁塔下，去好好感受一下澳门的夜景。
很多人都说铁塔下会收获1500纯真爱情故事，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，那是过去式了。
我的表哥后来也后悔了，因为他多次违反娱乐场的规定，已经被一些娱乐场禁止入内了。
他还想回到送外卖这个行业，我告诉他，目前在澳门跑外卖，都在1万多到2万出头这样，单子多跑得多，才会上两万。
即使上两万，也是非常辛苦，真的不合适表哥你。
在澳门，只有踏踏实实工作生活，才是我们年轻人的出路。
在娱乐场里混迹久了，不做出改变，也很难避免时代的车轮会把我们甩下。